第四章 我坏，女儿好
艾丽莎僵硬地站在原地，与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对视着。
小女孩穿着素净的白色小裙子，亚麻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却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只是静静地、毫无波澜地仰望着她。
艾丽莎心里咯噔一下：这什么情况？！继女？这么小一只？！
她脑海中那些关于“公主”的华丽想象——骄纵的、任性的、需要被“打压”的少女形象——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个彻底。
惊恐之下，她忍不住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欺负一个还在上幼儿园年纪的小孩？这简直是丧尽天良！
焦躁感涌了上来。艾丽莎开始无意识地在女孩身边绕着圈，上下打量。孩子瘦瘦小小的，抱着一个有些旧的布偶，安静得不像话。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护。
绕回正面，艾丽莎停下脚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冷静，李丽丽，你必须冷静！她不断告诫自己：欺负她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不被这个童话世界的规则“处理”掉！你得狠下心来，这只是表演，是必要的恶！
做了几次深呼吸，艾丽莎努力挺直腰板，抬起下巴，试图摆出记忆中所有反派后妈那种居高临下、傲慢刻薄的姿态。她俯视着不及她腰高的小公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尽可能鄙夷的语气说道：“你长得还真是......丑陋，像只掉进水沟里的丑小鸭一样。”
说完，她紧张地等待着预想中的反应——哭泣、愤怒、或者害怕地跑开。
然而，什么都没有。
小公主约拉只是睁着那双淡紫色的大眼睛，继续仰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
艾丽莎僵住了。怎么回事？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这么大的孩子，按说早就该会说话，也该听懂好赖话了吧？
她有些不信邪，弯下腰，凑近那张瓷白的小脸，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你、没、听、见、吗？我、在、说、你、长、得、丑！”
距离很近，她甚至能看清孩子纤长的睫毛。可约拉公主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依旧沉默。
【......】
一旁的侍女安娜已经看得无语了，侧过脸，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掩饰什么表情。
艾丽莎：“丑八怪！长大了肯定没人娶！小矬子！还没板凳高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终于，她蹲了下来，视线与小公主齐平。两人大眼瞪小眼，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对峙着。
艾丽莎：【......】
公主：【......】
几秒后，艾丽莎猛地站了起来，近乎抓狂地揪了揪自己鬓边的卷发：“我在干什么啊！我简直像个对着木头桩子骂街的大傻子！”她忍不住对着依旧无动于衷的小女孩低吼，“你倒是给点反应啊！说句话啊！”
“皇、皇后殿下......”安娜在一旁胆怯地插嘴，声音细若蚊蚋，“约拉公主......她一直不会说话的，您......您忘了吗？”
“不会说话？”艾丽莎愣住，转头看向安娜，“她是哑巴？”
安娜紧张地扭着手指：“也......也不是完全的发不出声音。宫廷医师说，公主的声带没有问题。她只是......从小就不愿与人交谈。最早的时候，她还是能发出一点声音的，后来就越来越沉默了。”
不愿与人交谈？
艾丽莎重新将目光投向安静站立的小女孩，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一下。是自闭症吗？这个孩子？
悲悯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也难怪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母亲，父亲看起来又漠不关心，现在还来了一个据说对她很糟糕的继母......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自闭，不把自己封闭起来，那才奇怪吧。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艾丽莎猛地仰起头，努力把眼眶里瞬间积蓄的温热液体逼回去。不要心软，李丽丽！她在心里对自己呐喊：你只要假装欺负她一下，做做样子，维持住“恶毒继母”的人设就好！这是为了你们都能活下去！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抱起手臂，不再看那双过于清澈安静的眼睛，用冷硬的语气命令道：“你，小矬子，别天天在这里装哑巴好吃懒做。看到这地板了吗？去，把它打扫干净。我要看到能照出人影来！”
安娜忍不住小声劝道：“皇后殿下，这......打扫有专门的女佣......”
“嗯？”艾丽莎立刻扭头，对她瞪起眼睛，刻意释放出压迫感，“你想违抗我的命令？”
安娜吓得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不......不敢，殿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公主忽然动了。她一言不发，抱着她的旧布偶，转过身，迈着小步子，径直朝门外走去。
“喂！你去哪儿？”艾丽莎下意识喊了一声。
回答她的是“砰”的一声轻轻的关门响。小公主离开了房间。
艾丽莎愣了一下，随即气鼓鼓地嘀咕：“这不是还挺有脾气的吗？让干活就跑？”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自我安慰道：“算了，今天的‘恶毒表演’就到这吧，至少命令是下了，样子做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那扇门又被推开了。
小公主约拉去而复返。这次，她怀里没抱着布偶，取而代之的是双手费力地拎着一只对她而言显得过大的木桶，桶边还搭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
艾丽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咦？”
只见约拉公主将木桶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拿起那块对她小手来说太大的抹布，浸入桶中——桶里居然已经装了小半桶清水——拧了拧，然后就开始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擦拭起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
她的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小脸紧绷着，仿佛在执行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
艾丽莎震惊地捂住了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她竟然......真的去做了？！她真的听懂了，而且默默地去打水来擦地？！
就在这时，门外探进来一个打扫女佣忐忑不安的脸：“皇、皇后殿下......公主她刚才......把我准备擦走廊的桶和抹布拿走了......”
艾丽莎猛地回过神，她看了一眼还在努力擦地的瘦小背影，二话不说，扭头就快步走进了与客厅相连的里间卧室，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那个女佣吓得快哭了，小声问安娜：“安娜姐，皇后殿下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闯祸了？”
安娜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小小的、忙碌的身影，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卧室内，艾丽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仍在狂跳，久久无法平静。多好的孩子啊！那么安静，那么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哭不闹......而我呢？我刚才都对她说了些什么？！我简直是个魔鬼！比童话书里那些继母还要可恶！至少她们欺负的多数是能反抗的少女，而我却在对一个可能患有自闭症的五岁幼儿进行精神打压！
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有别的办法，既能维持住“恶毒”的表象，又能......又能不那么伤害她。我得换个“更好”的方式去“欺负”她。
......
几天后的午后，皇宫庭院里郁郁葱葱，百花在阳光下盛开，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艾丽莎独自坐在一棵大树投下的阴凉里，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花朵发呆，眉头微蹙，显然心事重重。
安娜悄步走近，轻声禀报：“皇后殿下，午餐已经准备好了，陛下今日在议事厅与大臣们用餐，请您自行用餐。”
艾丽莎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花丛上，忽然问道：“安娜，我平常......是怎么对待她的？”
安娜一愣：“啊？您是说......”
艾丽莎回过头，没什么好脸色地瞪了她一眼。
安娜立刻反应过来，急忙道：“哦哦，您是说约拉公主？”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手指又习惯性地绞在了一起，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您对公主......也、也挺好的。”
“挺好？”艾丽莎冷笑一声，猛地站了起来，“那你之前跟我说，我干的那些事皇帝陛下都已经知道了，又是怎么回事？！”她逼近一步，气势逼人。
安娜吓得缩起脖子，几乎要哭出来：“是、是我乱说的！我那时看您......看您好像忘了以前的事，就想提醒您一下，让您收敛点，我怕陛下真的知道后会责罚您......是我多嘴了！皇后殿下恕罪！”
艾丽莎停下脚步，看着她吓得发抖的样子，心中的怒气慢慢平息，转而升起一丝了然。她很害怕“我”。看来，不仅是对公主不好，“以前的艾丽莎”对身边的侍女们也相当严厉，甚至可能是苛刻暴戾的。
她吐出一口郁气，态度缓和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你不用害怕。照实说吧，我只是想把过去的事情捋清楚。我总得知道‘我’做过什么，才能知道该怎么继续，总不能真的稀里糊涂惹怒了皇帝陛下，到时候大家都倒霉，你说是不是？”
安娜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她，见皇后神色不似作伪，似乎真的只是想了解情况，这才谨慎地开口：“是......殿下。您之前对公主......确实不算好。”她犹豫了一下，开始低声叙述，“您吩咐厨房，给公主的餐食总是最简单的，有时甚至只有半块干面包，一点汤汁都没有......有一次，外面下着暴雨，您说公主在屋里太吵，让她出去站着‘清醒清醒’，公主就在雨里站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昏倒被女佣发现才抱回来......还有一次，您说公主的头发颜色难看，拿着一把剪刀，揪着公主的头发说要给她剪掉，公主虽然没出声，但吓得浑身发抖......”
随着安娜的讲述，一幕幕画面仿佛在艾丽莎眼前展开：空荡荡的碟子里孤零零的半块黑面包；暴雨如注的庭院中，那个独自站立、浑身湿透的瘦小身影；锋利冰冷的剪刀逼近那一缕柔细的发丝......
艾丽莎听得脸色铁青，胃里一阵翻搅。我以前......这么不是玩意儿？！这已经不是“维持人设”了，这根本就是虐待儿童！
她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强忍着恶心问道：“你说皇帝陛下都已经知道这些事了？那他......他有什么反应吗？”
安娜摇了摇头：“没有明确的反应。陛下似乎......并不太关注后宫的事情，尤其对公主殿下。我想，陛下应该也只是听宫人们私下议论，未必全信。只要他没有亲眼看见，应该......不会对您怎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对此也并不确定。
艾丽莎的怒火瞬间转移了方向。这个当爹的是怎么回事？！女儿被这样欺负，他就这么不闻不问？！是工作太忙，还是根本不在乎？难怪小约拉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气哼哼地转身，大步朝餐厅方向走去：“吃饭！”
安娜连忙小跑着跟上：“是，殿下。”
走了几步，艾丽莎忽然又停下了。她回过头，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安娜熟悉的、让她不寒而栗的、带着几分邪恶和算计的笑容。
“对了，”艾丽莎的声音轻快起来，甚至带着点期待，“你去把约拉给我叫来。午餐这么丰盛，我要让她也来......尝点‘好、吃、的’。”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笑容也越发“灿烂”。
安娜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抖了起来：“是......是！皇后殿下！”她不敢耽搁，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去执行命令了。
艾丽莎看着她仓皇的背影，脸上那刻意营造的邪恶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恶毒继母的戏码，还得继续演。但怎么演，演什么......或许，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剧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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