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不爱我。
确切地说，从我出生那一刻她就恨我。
在我还是婴儿时，她总想逮着机会扔掉我。
她给弟弟起好名字，却给我起名为夭折的夭。
她怕我长得比弟弟高，一天只让我吃一顿。
她怕我成绩超越弟弟，想方设法把我送回乡下。
……
她想毁了我。
可是妈妈，你要知道——
我命由我不由你！
「爸爸，你为什么给我起名叫迟夭呀？」
小学一年级，老师让我们回家问爸爸妈妈问名字的由来。
可爸爸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旁边的妈妈冷笑，语气恶毒，「迟夭迟夭，夭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啊？」
「就是希望你迟早都会夭折的意思！」
「算了，夭折估计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你明天上课就跟老师说，爸爸妈妈是希望你能早点死才给你起这个名字的。」
爸爸连忙喝住了妈妈，「栀然！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
第二天，老师在课堂上提问了我。
我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为第一个回答不上来问题的同学，老师很生气，觉得我在破坏课堂气氛。
于是罚我站着抄自己的名字一百遍。
手写得很疼，写着写着，我开始讨厌自己的名字。
我不想叫迟夭。
好像每当有人喊我的名字一次，就是对我的一次诅咒。
我的名字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
「你的出生就是不被期待的！」
「这个世界上和你最亲近的人都希望你去死！」
班上的同学都能答出老师的问题。
李唯一说她名字的由来是因为爸爸妈妈觉得她是他们唯一的宝贝。
祝平安说他的爸爸妈妈希望每叫一次他的名字都是一次祝福。
我很羡慕他们。
罚抄中，我偷偷在中间写下了迟唯一和迟平安这两个名字。
可无论我在心里默念多少遍都觉得别扭极了。
或许是因为这两个名字压根不属于我吧。
它们没有被赋予任何的意义。
不好听也是在所难免的。
我又把它们擦了。
重新写上了迟夭两个字。
老师听完全班的答案很感动。
她给全班都送了礼物，除了没答出问题的我。
2
弟弟叫迟慕然，下课后，大家依旧在讨论名字。
我把弟弟的名字告诉了班里的其他同学。
「你爸爸姓迟，你妈妈的名字里有个然字对不对？」有人问我。
我认真想了想，还真是。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慕是爱慕的意思呀，象征着爸爸妈妈的爱情，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你爸爸妈妈只爱你弟弟！不爱你！」那位同学得出结论。
围观的同学都在笑我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孩子，还说我是捡来的。
妈妈确实不爱我。
我和弟弟是龙凤胎。
我们的降生路过的狗都会说一个「好」字。
毕竟儿女双全不就是许多家庭所盼望的吗？
我是姐姐，比弟弟早出来一分钟。
可是我们的体型却相差甚大。
弟弟从出生起就很瘦弱，无论怎么吃什么都吃不胖。
而且他还很容易生病。
直到他三岁那年才被从保健院接回家。
我就不一样了，弟弟出生的体重只有4斤多，而我将近7斤。
妈妈说，弟弟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们在她的肚子里时，我把弟弟的营养都抢了。
如果不是产期到了，很有可能弟弟都出生不了。
双胞胎在母体内的竞争是存在的。
甚至有的孕妈会出现本来是双胞胎，后来只剩一胎的情况。
因为其中一胎的营养被另一胎吸收了。
她骂我是吃人的孩子。
说我是天生的坏种。
还有其中一个原因，是奶奶不小心告诉我的。
产检时，妈妈想要知道胎儿的性别。
所以特意去了一个允许查性别的城市做产检。
医生说她怀了两个儿子。
我妈很开心也很期待。
可最后却生了一儿一女。
不是她预期中的如此。
她压根不喜欢女儿。
她接受不了。
生育后便产后抑郁了，她甚至每天都想把我扔掉。
她把我扔进过垃圾桶，医院的厕所，地铁口，福利院，孤儿院……
对我而言不知是幸运还是灾难。
无论我妈把我扔哪，都有好心人把我送了回来。
这种情况多了后，大家都斥责了妈妈。
他们说既然生了下来，就养着吧，别再折腾了。
毕竟孩子是没错的。
但我妈的产后抑郁一天比一天严重。
为了稳定妈妈的情绪，爸爸把我扔给奶奶。
妈妈在保健院陪了弟弟三年。
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我才被送回了家。
有记忆起，妈妈就给我起了许多的爱称。
为什么说是爱称呢？
因为她经常把这些称呼挂在嘴边。
「骚货」「坏种」「讨债鬼」「贱种」…这些绰号伴随了我很久。
3
我是家里的赔钱货，弟弟则是家里的小宝贝。
有次爸爸出差回到家，带回来一箱车厘子。
听妈妈说，车厘子是有钱人才吃的东西，营养价格也高。
看着很诱人，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因为多看了两眼，妈妈狠狠瞪了我一眼，骂了我一句「小贱货。」
爸爸在阳台抽烟的功夫里，妈妈就把那箱车厘子放进了弟弟房间。
「你个坏种，看什么看！如果不是因为你，弟弟会这么瘦吗？你有什么资格吃那么好的东西！」
妈妈指着我的脸警告我，让我不要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才没有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
我曾听到妈妈喃喃自语，「凭什么这个坏种能长这么高？」
或许真的是因为我吸收了弟弟的原因，我从小就长得要比同龄人高。
而弟弟，即使每天都打生长激素，但他还是比我矮了一大截。
妈妈开始减少我的饭量，她说，「这都是我欠弟弟的。」
妈妈总是对我打打骂骂。
弟弟看到也有样学样。
他经常对我呼呼喊喊，有时候也会打我。
他也会学妈妈那样叫我的绰号。
从不叫我姐姐或者我的名字。
爸爸买回来的车厘子，全都落了他的肚子。
弟弟却趁爸爸妈妈在做饭时进了我的房间。
他一口一个车厘子，故意吃得很大声。
弟弟推了一把正在写作业的我，「喂，坏种，你想不想吃车厘子？」
我不信弟弟会对我这么好，于是摇了摇头。
他勾了勾唇，露出得意的笑。
「妈妈说了，你就是贱，嘴上说着不想吃，内心里肯定还是很渴望的是不是？」
「只要你能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再从我的胯下钻过，那我就给你一颗车厘子尝尝！」
「车厘子很贵的，你自己想吧！」
说完，他扎起了马步，就等着我钻过去。
我没动。
弟弟在家没有人忤逆他，我是第一个。
下一秒，他扇了我一个巴掌，因为动作过大，他手上的玻璃碗连同车厘子掉了一地。
听见声音的爸爸妈妈跑来了我的房间。
「儿子！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这个坏种欺负你了？」
我拼命摇头，「不是我，是弟弟打的我！」
可弟弟下一秒却捂着脸红了眼眶。
「姐姐想抢我的车厘子，我不给她，她就打我，还说我是小矮子。」
看着委屈的弟弟，妈妈怒火中烧。
弟弟胡乱说的那番话无疑是触碰了她的逆鳞。
她用力地掐着我的脖子，「小坏种！你又欺负我的儿子！」
「如果不是你，我儿子会这样吗？都怪你都怪你！」
最后是爸爸被吓坏了，在我快要窒息而死时，才把妈妈拉开。
他们一边安慰着弟弟，一边担忧地说打算带弟弟去医院看看，以防万一被我打出了内伤。
我趴在地上犹如丧家之犬般地大口呼吸，弟弟在爸爸妈妈看不见的角度朝我比了个中指。
我的声音开始沙哑，脖子上的红印触目惊心。
但是家里却没人关心我。
爸爸妈妈为了安抚弟弟受伤的小心灵，商量着带他去医院检查后，一家人在外面吃顿大餐。
妈妈本来已经做好的饭菜全部扔进了垃圾桶里。
门关上后还能听到弟弟雀跃的笑声以及爸爸妈妈的宠溺。
可明明更需要去医院检查的人是我啊。
4
我很委屈，脑子一热做出了一个的大胆的决定。
当即翻遍了家里，揣上找到的500块连夜坐大巴回了奶奶家。
同时，我把妈妈买给弟弟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也一并带走了。
里面没有密码。
弟弟记忆力太差，仅有四个字的密码也记不住。
奶奶原是老师，退休后便一直待在老家。
爷爷去世的早，老家只有她一个人住。
我小时候在她的庇护下长大。
我很想她，可奶奶却说大城市的教育资源比较好。
她想缓和我和我妈的关系。
可她却低估了我妈对我的恨意。
奶奶家在两百公里外。
凌晨四点，我敲响了奶奶家的门。
她好像知道我会来，也或许是爸爸打电话告诉了她。
奶奶看了我很久，目光落在我的脖子以及因为说不出话而朝她比划的动作。
她叹了口气，「进来吧。」
奶奶接过我的行李，给我的脖子上了药，又给我泡了杯对嗓子好的茶。
我朝她比划：奶奶，我想你了。
她变得有些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脑袋，「对不起，奶奶当年不应该让你回到你爸妈身边的。」
我的眼泪糊了一脸，又朝她比划：奶奶我想在这里读书和生活，我不想回家，他们都不喜欢我。
奶奶应下，替我擦干眼泪，轻声说好。
5
慢慢地，我明白了奶奶的良苦用心。
老家实在是太偏了，最近的学校也要走五公里。
为了不让我来回跑步，奶奶买了辆电动车。
每天接送我上学放学。
她在前面开车，而我在后面搂着她的腰。
闻着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跟她说学校里的趣事。
放学后，我会跟奶奶去菜地。
她嘴上不说，可菜地里全是我爱吃的蔬菜。
在我看来，她就是一个闷骚的小老太婆。
在菜地里，奶奶经常让我抬头看天。
「小夭，这个世界很大，你得努力学习，跳出舒适圈，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我不懂她的意思，「奶奶你就是我的全世界啊！」
她总会用沾满泥土的手点点我的鼻子，「油嘴滑舌。」
可脸上的皱纹出卖了她。
奶奶和妈妈不一样，她总让我多吃点，变着法子给我做很多好吃的。
到了晚上，她会给我“加餐。”
我五年级时，奶奶已经给我上完了六年级所有的课程。
在学习上，她总对我很苛刻。
奶奶说我很聪明，什么都学得很快。
她总是夸我，夸我漂亮，夸我好看，夸我名字好听。
我反驳她，语气有些低落，想起了很多年前妈妈说过的话。
「名字才不好听呢，妈妈说是希望我快点夭折的意思。」
我哭着求奶奶让她带我去改名。
可奶奶却说，「中华文字博大精深，你的名字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里的夭。」
我抽泣着问，「我的名字有什么好的含义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形容绚丽茂盛的桃树绽放的花儿犹如红霞一样灿烂，奶奶希望你的未来也一样。」
我被震撼得忘记了哭泣。
晚上睡觉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脸红得像发烧，满脑子都在想奶奶的话。
「嘿嘿，嘿嘿，嘿嘿，我的名字可真好听。」
从那天起，我的名字有了新的含义。
奶奶被我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大笑的精神状态吵得睡不着觉。
最后揪着我的耳朵，让我去院子里打着手电筒把这句话吵1000遍。
换做是以前的我肯定会撒娇求饶。
听到奶奶的指令后，我兴奋地下床，拿好纸笔和手电筒屁颠屁颠地到院子里去。
「有点大病。」我听见奶奶吐槽，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脏话呢。
我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写着我的名字，下面附带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次，我不再羡慕旁人，写的一笔一划皆是真诚。